【滋根三十年】:贵州高扒小学校长龙安吉
来源: 未知时间: 2018-05-15 分享:

《滋根三十年人物故事》编者按:

2018年是滋根创立的第三十个里程碑,三十年的风雨,期间我们遇到了很多人,他们性格鲜明艰苦卓绝,无数色彩斑斓的故事便在这条长河里发生。我们相信,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故事。我们将通过系列人物故事向您展现这风雨兼程的三十年。


      为有着200多名学生、服务1500多村民的乡村学校不受撤并而努力;龙校长动员村里的乡土艺人给学生上民族文化课,有寨子里的老人、有教苗歌的妇女;积极奔走向社会各界寻求资源,为家庭贫困的学生提供助学支持,为学校引入文体图书器材、常用医药,修建食堂、改善学生伙食和寄宿生活条件;他还带领老师学习上网、开通微博,让大神深处的苗寨学校与外界保持连通。

一所好的乡村学校,不仅要关心学生点滴,还需连接村寨,也要连接社会,整合不同的资源,来为村寨、村民、学生服务。龙安吉校长毫无疑问是一个能够坚持到底、服务家乡的优秀乡村学校校长和教师。

(2013年首届“桂馨·南怀瑾乡村教师奖”推荐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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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杨建


人物简介:

      龙安吉,男,生于1966年,18岁凯里学院大专毕业就参加工作,在自己的家乡高扒收拾牛圈办起了学校,人称“牛圈校长”,他腾出家中房间无偿给远路学生居住,还捐出自家木材建校舍,在教师岗位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他撬动多方力量,保住了学校,他还在为本民族的文化能够得以传承而不懈努力。2013年获“桂馨·南怀瑾乡村教师奖”,2016年入围“马云乡村教师奖”。三十多来,龙安吉一直坚持不让一个山里娃辍学。

高扒,全镇唯一的苗族村子,位于风景秀丽的山顶。据说很久以前这里叫“乌登”,因为苗族没有文字,这里的地名说得出来却写不出来。解放后明确行政区划,乌登没有人在场,考虑这里人们住得高,又是悬崖上,“悬崖”的侗话读“扒”,于是这里就被写成“高扒”,意思是“高处的悬崖”。


难忘的牛圈教室

八十年代前,全村没一人识字,连一封信都要请外地人念!村里有史以来没学校,全村苗族孩子全当放牛娃,1984年我刚念完书回到家,主动找到村长召集村民大会,要改变贫穷落后面貌,须掌握文化和科学知识,不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再当文盲。村长说:“小龙,我们村处在深山里,一没学校,二不通路,城里的秀才请不来;要是你能当我们村第一任老师那多好啊,我将代表全村人民感谢你”。当时我很想到城里去发展,但村里有那么多孩子没老师上课,耽误一届学生影响的是一代人的文化素质,就决定留下来教学生。当时村里的房产只有唯一的一间集体建的牛圈,就以牛圈当教室吧!路远的学生就住在我家,多的时候有六十多人。从此,高扒村就有了自己的第一所小学。

山里的放牛娃第一次听到报名上学,第一届有13名学生报到。没有桌椅,号召学生从自家带来高矮不齐的桌椅来用,架板子当课桌,石头当凳子;带学生清理牛圈教室里的牛粪,打扫卫生,学生乐得像猴子游花果山一样蹦来跳去。斯是陋室,师生们乐在学习中。开始教学生懂礼貌,习执笔,学识字。有的家长也跑来听课,跟自己的孩子一起上课。最早只有男生来上学,后来经过动员宣传和国家政策的普及,越来越多的女孩走进这所学校。

学生来了,住宿是个问题,高扒村分为10个自然寨,最远的六组距学校有8公里,学校没宿舍怎么办?为解决住校生的困境,我就跟家人商量腾出自己家的三间木房给学生住,直到新校舍建起孩子们才搬进漂亮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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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扒小学的老师们是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进行教书育人的工作。教学器材奇缺,学校没有任何体育用具,体育课只能是做做操,跑跑步,跳跳舞。一副教学用的三角板和一块量角器,还是老师们自己用木板做成的。学校没有球场,只有正在新建的教学楼旁边有块平地。平地边上,虽然也立着一个篮球架,但地方实在太小了,还没有普通标准球场的一半大。别说是没有球,即便是有球,球也很容易就掉到远远的山脚下。学校也没有厕所,原来破旧的厕所,经过今年年初的那一场大雪,已经完全不能再继续使用了。(胡志鸿,2003年)


       我们在阴暗潮湿的牛圈里度过了十三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在牛圈里读书考取大学的学生有9个,龙再忠,贵州大学;龙见花,海南大学;龙敏,西北大学……他们的名字我一个个记得真切。最难忘牛圈上课的岁月。

牛圈学校由于时间较久已成了危房,容纳不下这么多学生,当时国家财政困难没钱投入,为改变办学条件,我们想办法自力更生。我自己带头先捐出我家20个立方的杉木,加上全村捐献的10多方,在群众投工投劳下从建起了高扒全村最漂亮的木房,高扒小学从此告别了以牛圈当教室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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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5年第一次接触滋根,并从此开始成为了滋根的一名义工,与滋根的交情一晃二十余年。当时,高扒还不是完小。因为教育局的推荐,滋根通过女童助学项目来到高扒“牛圈学校”,这里没有一名女孩儿曾经上过学、识过字,滋根当时要做的,就是支持当地贫苦的女孩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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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根是2001年秋季开始资助这所学校的,每学期资助30个贫困女儿童读书。在接受资助以前,学校的女生入学人数很少,每学期平均只有2~3人,被人称为“和尚小学”。滋根的资助极大地改变了这种情况,现在,在学校的118个学生中,女童的人数达到67人,超过了男学生的人数。2002年入学,今年读二年级的那个班,全班28人中竟然有20个是女学生。这倒不是高扒群众已经从“重男轻女”变成了“重女轻男”,而是那些过去没有能够读书的超龄女童,现在到学校里去补织那些逝去了的梦。(胡志鸿,2003年)


坦白地讲,滋根工作人员来到高扒,我觉得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够支持女童上学,帮助改善村寨重男轻女的现状,为村寨带来切实地帮助。一直到今天,滋根仍在支持高扒村内女童、学生上学,与此同时滋根也从单纯的资助扩展到了帮助学校改善办学条件、推动环保节柴灶、支持民族文化传承和开展教师培训等。

多年的接触相处下来,我被滋根的理念影响打动,尤其在思想上,向滋根学习不求名利做贡献,“哪里有困难就要到哪里”。滋根所做的事即是“爱心正能量,真情满人间。”尽最大努力帮助中国最贫困地区的弱势群体解决急需的问题。

在学校,我们一方面抓好汉语教学,一方面在中国滋根等公益组织的长期支持下,为抢救和传承我们本民族的灿烂文化,坚持乡土文化进课堂,让学生在校园里学习苗族古乐器(芦笙、飘琴、铜笛),还教学生歌舞传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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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是我们的根

       随着教学的深入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一直在学校教孩写字、学习现代知识,那么,我们自己的民族文化怎么办?孩子们知道我们生养于此的一切是怎么来的吗?比如我们的历史、歌谣、舞蹈、服饰、建筑、信仰、农业生产,乃至于风俗、生活习惯等。从课本、现实生活和其他媒介看到这么多自己没有的“花花绿绿”,他们还能够自信吗?

我们属于贵州都柳江苗族支系,苗族没有文字,祖先的文化历史都以古歌、故事、乐器弹唱等形式进行传承,古歌叙述祖先迁徙的艰苦历程、庆祝五谷丰收、喜迎重大节日、举行宗教仪式、鼓舞战士出征等,涉及天文、地理、宗教、建筑、科学、气候等等,苗族古歌被称为“百科词典”,从我们的祖先一代代传唱至今。但是,现在会的人越来越少,如果失去这一切,我们还称其为“我们”吗?祖先积淀几千年五彩缤纷的民族文化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消失。几十年的教育工作中,我也观察了解到:

农村孩子1至4岁在父母身边还学不完本民族母语,从5岁开始离开父母进入学校强化学习汉语言文字一直读到大学,她们离开家乡,离开本土文化的洗淘,在外读书、工作、打工到老,造成了乡土文化严重失传。

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延伸,每天有上百个传统村庄在消失;撤并学校集中办学,师生撤走;青壮年打工,村寨精英和领头人流入城市淘金,村庄只剩留守老人,村寨文化和农耕文明呈现荒凉景象。


校教育与民族文化合一办学

1990年,我教音乐课时,原计划教的是校园儿歌,全班学生一致要求教唱苗歌。从那一节课开始,乡土文化进课堂轰动了全村,在学校还能学到本民族的传统文化,很多家长就支持送女童上学,女生逐年增多,直至适龄女童全部入学。

      学校利用音乐课和课外开设有苗歌、芦笙、铜笛、瓢琴四个兴趣课程,作为常设课程一直办到现在。我们动员村里的歌师,包括女歌师来学校教授;也支持学生参与村寨的文化活动。

      学校把乡土文化和国家主流课程合一推广,学生接受了与自己的日常生活贴近实际的乡土文化的启蒙,形成了乡土和民族的认同,学生心中有根,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家”,而我们的民族文化的“根”也保留下来了。民族文化得到传承的同时,也成为我们学校独有的一张名片。

在各界的关注下,高扒苗歌班在2011至2013连续3年被邀请到北京参加央视公益节目演唱,为中国贫困地区学生募捐善款。同时得到了娃哈哈集团、香港雁心基金会和本地地政府部门的关注,捐资200多万元在深山苗寨建起了两栋漂亮的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有利地改善了学校的基础条件。此外,还有各高校大学生组团到苗寨学校考察苗族文化和支教。

中国滋根二十余年持续支持我们学校。从资助女童入学,后来扩展到民族文化进校园、村寨环境卫生改善、图书文体器材、女童健康培训、代课教师补贴、教师培训等,给予学校多方位的大力支持。这些投入不仅使得学校最终得以保留,而且促进了学校的整体发展,也为高扒学校和村寨的文化抢救、传承和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真正体现了教育促进可持续发展。

国学大师和文化学者南怀瑾先生曾说:“一个国家灭亡了可以再建,最可怕的是一个国家和民族自己的根本文化亡掉了,这就会沦为万劫不复,永远不会翻身。”我个人认为,中华文化丰富多元,抢救民族文化仅靠民间点滴传授力量很微小,因地制宜、将本土优秀的文化引进校园作为学校的必修课,从中小学就开始普及,是非常重要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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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政策的改变和时代的变化,滋根的项目重点发生调整,不断通过创新更好地帮助需要的群体,作为这些改变的参与者,我们不仅受到了滋根的支持,也见证了滋根的成长。

滋根的杨贵平老师曾经说过“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讲起自己多年愿意参与滋根项目走村串寨做事情,滋根大家庭对于乡村教育和发展的执着让我与滋根二十余年的缘分更为坚定,这缘分必将更加深远。

滋根成立三十年是令人感慨的节点,希望未来的滋根不仅能够更好地关注乡村文化、环境保护等方面的切实需求,还能获得社会各界更大的关注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