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根三十年】:贵州两汪龙明老师专访
来源: 杨琳琳时间: 2018-04-12 分享:

《滋根三十年人物故事》编者按:

2018年是滋根创立的第三十个里程碑,三十年的风雨,期间我们遇到了很多人,他们性格鲜明,艰苦卓绝,无数色彩斑斓的故事便在这条长河里发生。我们相信,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故事。我们将通过系列人物故事向您展现这风雨兼程的三十年。

从一个平凡的教师,通过到北师大参加培训学习回来后,成为了当地的培训师,为当地开展县级教师培训,把自己学到的知识传播出去,让更多老师参与进来,从而能从知识、意识、技能、态度、行动中有所改变,让乡村老师能有更深入的知识、意识及批判精神”(中国滋根贵州工作人员张云飞)


                                      


人物简介:

       龙明,女,“名字是父亲给我取的,‘龙明’原意是刚强、有担当、有责任,父亲在我身上寄托了男孩一样的期望”。和爱人同在两汪中心校教书。年轻的时候她就根据自己的经历和观察判断教育是长期的、是不会断的,教师这个行业不会消失,所以选择了师范,走出校园毅然成为一名人民教师。


早期的扫盲经历

       贵州黎平师范学校毕业后在黎平工作,后调到榕江。

       我曾参与侗寨扫盲工作,我们97届毕业生每人都有义务扫盲的任务,要到村寨里办夜校教村民识字。那时候教育局通知我们去上夜校,因为时间比较紧,没跟家人打招呼就走了,村上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家里人还以为我失踪了,直到二十天后我回去,家人才知道我是去扫盲了。

       当时,村上有位姓吴的老人家,妻子是村上的妇联主任,我住在他们家里,他们人特别好,把我当女儿一样的看待。他们非常信任我,有时候他们去坡上干活了,家里面就全部扔给我,锁都不上。开始我还有些不习惯,后来我会帮他们做做饭,等他们回家吃饭。他们一般白天上坡干活,晚上才能学习,通常从晚上9点学到11点钟,然后从学校那边接我回去。 

 

       那时一二年级或三年级以下的才算文盲,他们连最基础的汉字都不懂。我们给他们发了一套教材,教他们认识基本的汉字,但困难就在于本来就没学多少,回家一段时间很快就把学的东西都忘记了。除了教他们识字,还教他们劳动,比如怎么样养猪、养鸡,怎样种小米、种茯苓。其实很多技能我们也不懂,但通过白天看书,一个月下来也能教这些东西。

       有些老百姓确实是怀着求知心来学习的,有些就只是来完成任务,因为政府盖章才能得到证书。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白天干活非常累,晚上到夜校很容易就打盹,而且对他们来说学的东西也有点深奥,他们就有点疲。但依然有很多人很努力的在学习。此外,我是苗族,他们是侗族,因此语言的障碍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们说话爱省略,比如说“那只鸡是你的吗?”,他们会说成“那鸡是你吗?”“那牛是你吗?”“那鸭是你吗?”等等,你不懂 的话还以为他们在骂人。

       扫盲的第一堂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来上课的都是年龄比我大的人。我负责教识字和劳动技能,并告诉他们这些知识的重要性,问他们想不想改变,想不想摘掉文盲的帽子。当时说文盲是非常丢人的事,他们当然希望扫盲。我在他们中间还是很受尊重的,今天这个学员请我吃饭,明天那个学员请我吃饭,虽然我没去,但我能感受到他们对我还是挺好的。我这个人走到哪里去都还挺有人缘的,我回去的时候他们送了我一挑子东西,不收的话就说看不起他们,我只好把他们的心意挑回家。这让我获得了成就感,觉着当老师也挺好的,受尊重。

       当然也会遇到蛮横的、不懂文化的人刁难你。我们当时不会妥善处理,只会生气,回家之后一个人蒙着被子哭,也没说出来。还有个别男生来捣乱,可能因为你是女孩儿,他们有种来戏弄你的感觉,当时我觉得特憋屈。好在我借住那家的老奶奶是妇联主任,她第二天就会去帮我维持学校里的纪律,说我们是派过来义务教大家,又没拿工资,如果你们再这样就怎么样。她讲完这些以后,我上课就方便多了。


家庭与工作的平衡

       我爱人跟我在同一个学校任教,他教小学数学。大家都认为他教数学教得好,尤其是以学生为中心的观念特别好,他也去培训过几次。他培养了一批小助手小老师,如果他有事不在,班长、学科带头人就会像老师一样把知识点和问题给全班同学讲解;即使老师不在,教室里依然是静悄悄的。他们上课时不像传统那样分成一排二排三排,而是像我们教师那样分成讨论组的形式,在两汪他的新理念得到了大力的推广。

       我们孩子去县城读书,平时也不用太管。爱人看我起早贪黑,中午就也留在学校。这样我就全身心做班主任工作,爱人就说我这不是巧干,是蛮干,是傻干,但我觉得有付出有努力就会有收获,收获在每年都是优秀班主任,班级考核都是优秀班级,就会非常累。但如果一直是这样执着,一放松,就好像觉得不是以前的自己了。之前做教研员有两年不上课期休息的时候我还会请学生到家做客。我的学生现在有的也当了老师,说好像是受到了我的一点影响。



                              
                                   
                                   
                                   
                                   


访问者:您是什么时候接触到滋根的?
龙老师:2016年初我被学校派去北京参加(第一届)共创可持续发展的乡村·教师培训,后来逐渐成长为种子培训师。我那时候才接触到滋根。过了几个月,我又去参加了女童青春期健康教育培训。

访问者:参加完滋根的共创可持续发展的乡村·教师培训,您有什么感受?


龙老师:去参加培训前,我并不知道今后将要作为培训师来培训别的老师是一种什么状态。回来后,觉得压力好大。第一次去做分可持续发展教育分享时,有三百多人,我从来没有在这么大场面去讲过课,还是挺紧张的。不过后来几次就好了很多。


对于绿色生态文明学校,可能以前在我的想法中,就是学校有很多树啊、草啊、花啊。培训过后,了解到绿色生态文明学校其实是一个很深很广的概念。而我开始理解的种花种草,只是一种表象。其实,做的环境保护活动,设计一些黑板报啊,教室也可以做垃圾分类呀,这都是绿色,是生态。


访问者:您作为种子培训师,会觉得辛苦么?每次培训都要经过好远的路程,我这次来只是坐车都觉得累。


龙老师:累会有点累,但还是很高兴的,很锻炼我。


访问者:您之后参与的女童青春期健康教育培训,对您有什么启发么?


龙老师:这个对我的感触很深的。


我有一个学生在初一的时候特别乖巧、灵活、活泼,头发漂亮,人也长得特别好看,她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初二的时候有三个班,她的成绩不错,作文也写得非常好,我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但不是班主任,了解到她和三班的一个男生有那种恋爱关系。初三时,我发现她突然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也不爱活动不爱打球了,以前只要是体育课她都在,而且每次是主力。那次看到她,我就问她这段时间是生病了吗,怎么也没去打球。她说老师我没生病,那会儿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过了一段时间,我看她非常热的天气还穿着校服,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我跟爱人强调要保密,我说二班那个女孩好像怀孕了。他说你瞎说啊,以前都没遇到这种情况。


没过几天,她的父母就把她带回去了,带她到其他县做引产手术。后来我向问她询问情况,她说怀孕七个多月生下一个男孩。我以为她不会来学校了,结果过了一两个星期她又回到学校,可能当时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又没上几天书她就回走了,此后没有再见过她。再后来听人说她嫁到外面去了,可能是湖南还是哪个地方。


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如果老师或父母亲在这方面有些常识和意识,能够早发现、及时沟通,及时告诉她遇到这些事应该怎么办,对她的伤害可能就没这么大了。


后来我向学校反映这方面的情况,校长让我给学生做思想健康建设或青春期教育方面的工作,滋根和北师大合作开发的青春期女童健康教育培训让我有了更多的知识、技能和方法。


我在学校会给学生做健康教育培训。告诉他们,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讲究卫生,如何正确面对男生女生之间的友谊等等。健康教育课有些课程会男生女生分开上,比如说讲到青春期发育时,男女生一些不同的卫生习惯。有些课程会一起上,比如说我从哪里来等。对于发现一些早恋的学生,我会私下分开做工作。


我的大儿子今年18岁了,我现在怀二胎,说实话,我是有点不好意思和他沟通这个的。作为母亲和儿子,年龄差大,有代沟,我怀第二个宝宝,对大儿子有点羞于启齿去解释。但是,我去北京参加了这个女童健康教育培训后,我就不会不好意思了,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嘛。我也会和他讲讲男女生方面的事情啊,就不害羞了。现在我的大儿子还经常会来摸我的肚子呢。我老妈都笑我,这妈和儿子还这么亲热。


访问者:如果用一个词或者一句话形容,你与滋根的关系是什么?

 

龙老师:关系的话,更像是朋友式的老师吧。滋根给我们提供学习机会,给我们学校提供一些硬件上的支持,像是老师;在我们需要的时候,给我们帮助,也像是朋友。

 

访问者:对滋根未来有什么期待?

 

龙老师:期待,当然是希望能继续帮助我们学校,老师们需要多出去学习交流,扩展视野。我希望今年的可持续发展教育的培训能让我爱人也去学习。



访问|张燕、陈芷倪

图片 |杨建、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