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扶贫日】滋根参与贫困农村教育扶贫三十年回顾与前瞻
来源: 未知时间: 2018-03-26 分享:

 

[摘要] 滋根立足以人为中心和可持续发展的宏观视野,通过支持农村基础教育寻求消除贫困的途径,参与中国贫困农村的发展。三十年来的实践经验表明,中国贫困农村女童失学的原因和国际经验相似,支持女童完成义务教育,是消除贫困的有效手段。作为民间公益组织,滋根深入的基层减贫实践,能够为政府政策的实施提供有益的补充与反思。同时,滋根经验也显示,民间公益组织的资源、能力是有限的,但在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指导和贴近基层的实践之下,能够将调研培训、减贫和公共教育结合在一起,通过试点、示范等方式,将有关经验分享给全社会。

 

[关键词] 滋根; 贫困乡村; 女童教育; 撤点并校; 可持续发展教育

 

一、从保钓到滋根:为中国做小事、做实事

 

20世纪70年代在美国开始的保钓运动,主要参与者是台湾和香港的留美学生。我们从关心钓鱼岛的主权发展到关心台湾劳苦大众,关心中国大陆,关心中国前途。近百年来饱受列强欺凌的苦难中国,被认为是一个落后的东亚病夫。但中国五千年的历史,黄河、长江,唐诗、宋词,都深深留藏在我们心中,我们对祖国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向往。

 

1970年代初,经过中国的乒乓外交和尼克松访华,美国逐渐开放对中国的报道,我们才了解到1949年后,中国在西方全面封锁下,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有尊严地站了起来,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变化!参加保钓运动的学生们在学校组织国是研究会,自发地认识和介绍社会主义新中国。当时,在美国,要求种族平等的民权运动、反对越南战争运动和全球风起云涌的要求社会变革的各种抗争,蓬勃开展。在校园、在街头,游行、示威、辩论触动着许多人的灵魂,也打破了我们多年封闭的生活。社会主义新中国所提出的理想,要创造一个比较平等的社会,如工农兵当家作主,文化上提倡反映和歌颂劳动人民而不是帝王将相,这些都使我们对长期接受的自我为主、要做“人上人”的精英思想进行反思,寻求新的人生道路,也使得长期埋藏在心中,想为隔离多年的祖国做一些事情的种子生根发芽。

 

1986年,保钓运动的积极分子董叙霖在联合国工作,他参加了联合国员工自愿组成的百分之一基金会,会员将1%的工资拿出来,出钱出力,支持发展中国家的小型项目。我们参照联合国百分之一基金会的经验和理念,邀请了十多个参加过保钓及在联合国工作的朋友,在美国成立了非营利性组织——滋根基金会,滋根的宗旨是响应联合国倡导的支持以人为中心、可持续的发展”。支持的对象是“中国处境贫困的人民”,支持的内容是“人的基本需要”,这包括基本教育、基本医疗卫生、环境、乡土文化及小型的经济项目。聚少成多,做小事、做实事,支持中国的发展。

 

当时滋根基金会的成员多半从没有来过中国大陆,对贫困、对农村一无所知,但我们都有一颗炙热的心,希望能为一个平等、公正、以人为中心可持续发展的社会努力,想为中国做一些实实在在的小事。1988年,滋根来到了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雷山县。我们一路颠簸、爬山涉水,在层叠的深山中,终于见到一个个没有电要点着煤油灯的中国最贫困地区的苗族村寨,这是滋根在中国参与教育扶贫的开始。

 

二、关注乡村基础教育:从支持女童上学开始

 

曾任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执行主任的卡罗尔·贝拉米女士指出,高质量的基础教育,特别是针对女童的教育,是一切全球反贫困战略的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女童教育是整个人口的健康和营养的关键,是全面提高生活水平的关键,是改善农业和环境的关键,是提高国民总产值的关键,是在社会各个层面上让更多人参与决策、并让男女更平等参与决策的关键。滋根参与中国基础教育工作就是从支持贵州的女童上学开始的。

 

在滋根进入贵州前的1986年,中国政府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用立法的形式确定了国家实施九年义务教育,确定了“地方负责,分级管理”的体制,并将就近入学作为实施义务教育的基本原则。但是当时的义务教育,并不是免费教育,很多孩子因为交不起学杂费而远离了校门,适龄儿童失辍学现象较为普遍,在偏远的少数民族山区更是如此。根据1990年中国全国的统计数据,适龄儿童的入学率在90%以上,雷山县的适龄儿童入学率在85%,但是全县的综合性统计数据不区分男女,掩盖了偏远地区女孩很少上学的事实,从而也导致了人们长期忽略促进争取女童上学的权利。

 

1990年,滋根联合贵州当地的三位教育研究者在雷山县方祥乡做了一项摸底调查,访问了学生、家长、老师和村民,发现当地适龄男童的入学率为77%,女童入学率却只有25%

 

(一)影响女童入学率的因素

 

全世界有6300万女孩不在小学和初中,从来没上过小学的女孩人数是男孩的两倍。全世界7.8亿文盲,三分之二都是妇女。女童入学率比男童低是发展中国家所共同的现象。影响女童入学率的原因是复杂和多方面的,包括社会和文化因素,如父母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女孩早婚早恋;经济因素,如上学费用高,女孩要做家务劳动;宗教因素以及教育内部的一些因素,如学校距离太远、缺乏女性老师、课程内容与女孩生活脱节、不能使用当地语言教学等等。这些因素同时影响男童和女童的入学,但对于女童的影响更大。

 

1989年,滋根在贵州雷山县12个偏远贫困乡村,对影响女童入学因素作了深入的调研,发现影响当地女童就学的原因同样是复杂多样的。(1)上学费用太高。当时中国还没有免费义务教育,一个小学生一年的学校费用是40元,但是当地农民一个人一年的现金收入不到200元,需要用这些钱买种子、化肥、灯油等等,拿不出多余的钱送孩子上学;(2)学校离家太远,不能就近上学。许多村小只开设一、二年级,到了高年级,就要走2-3小时的路到中心校,中心校住宿条件极差,孩子要自带柴米,女童住校不安全,父母不放心;(3)课程内容和当地生活脱节。学校的课程内容过于艰深,而且全是汉文。学生的母语是苗语,没有学习汉语的环境,老师也没有经过双语教学的训练,学生念书困难。而且苗族文化非常重视女孩的绣花、苗歌、苗舞、劳动等技能,但学校课程完全没有和她们生活相关的内容,使得家长们觉得念书无用;(4)学校缺乏女教师。在调查的12所村小学中,没有一位女老师。学校有女老师的话,可以作为女童学习的榜样,也是激励家长送女童入学的重要因素。尤其女童进入青春期以后,生理和心理上的巨大变化,需要有女老师的关心和指导。没有女老师,也使得女童对上学却步;(5)学校教学环境不完善。校舍简陋、通风漏雨,冬天非常寒冷,课桌椅不够,厕所距离教室很远而且蹲位不够,学校没有图书,没有文体用品,这些因素也影响到女童入学;(6)受到母亲教育水平的影响。许多妇女(母亲)都是文盲,她们的受教育水平直接影响到对女童教育的重视与否,滋根在调查中发现,12个村的妇女文盲率达到80%-90%,文盲母亲对女童教育非常不重视。

 

(二)滋根支持女童入学的行动

 

1990年开始,滋根与雷山县教育局、学校老师和乡村领导、家长等共同讨论后,提出了支持女童入学的试点方案。滋根和雷山县教育局合作,在雷山县的12个最贫困乡村为6岁及以上适龄女童设立女童助学金,帮助她们完成六年小学教育。从2001年开始,此项目逐渐推广到贵州的雷山、台江、榕江以及云南、河北等近100个偏远贫困乡村小学,支持的力度也从小学到九年义务教育,支持对象也扩展到了孤儿和贫困男孩。

 

提供必要的女童助学金,包括书费、杂费等。女童助学金的额度从当时学校的规定一年40元,以后每年根据教育局收费标准进行调整。有了经费的保证,教育局大力支持学校老师做家访,宣传女童不用交费就可入学,使得女孩子入学率急剧增加,而且长期维持在85%-95%。比如,当时的雷山县方祥乡毛坪村,有200余户,900余人,1所完小,开设16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共100余名学生,只有3名女生。接受滋根女童助学金的1990年,毛坪小学一年级就招了两个班,每班近30人,每个班的女生比男生还多78个,而且1213岁的女童也都来报名上一年级。

 

在学校,一方面通过灵活变通招生策略,支持女孩就近上学。滋根与县教育局合作,把只有小学低年级的教学点采用隔年交替招生的方法,一年招一、三、五年级,另一年招二、四、六年级,逐渐增加到六年级,大大缩小了教师的负担,也延续了乡村教学点的存续。另一方面,帮助学校开设乡土文化课程,请当地的艺人教学生苗歌、苗舞、芦笙、刺绣、蜡染、木工;设立女生辅导员。滋根支持教育局聘请了两位初中毕业的妇女做女生辅导员,采取循环教学的方式,在12所学校作女童生理心理的辅导工作;改善教学环境。滋根帮着维修校舍,保证有比较安全干净的饮水,设立图书室,帮着修建操场、球场,增加厕所蹲位。

 

在村庄,支持乡村妇女扫盲及妇女生殖健康、农业种植、养殖、环境卫生等短期培训,并注重在培训中加强宣传女童受教育的重要性。

 

此外,滋根还积极开展政策倡导。滋根与当地政府一起大力宣传支持女童入学的重要性。在这个过程中,当地政府也非常重视女童入学并将之作为普及九年义务教育、提高入学率的重要措施。教育局工作人员和当地的老师挨家挨户地到女孩家里走访、发动女孩子去上学。

 

(三)女童接受基础教育:改善了自己、家庭以及乡村

 

世界银行报告指出,在发展领域,女童教育是首要的,妇女受到比较好的教育会更健康,收入比较高,比较晚婚,生孩子少,孩子的教育比较好,所有这些因素加起来就可以使一个家庭脱离贫困。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认为,女孩通过教育培养生活技能,更能参与生产,更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和性侵犯,更会照顾自己和她们的孩子。妇女受到教育对其个人和孩子减少贫困起到重要作用。在初中阶段,女童多受一年教育,年收入增加15%-25%。女童教育和一个国家的国民生产总值有直接的关系。除了对个人更有能力,是对国家发展最有利的投资。滋根在贵州的雷山、台江、榕江、黄平等县的贫困乡村,20多年不间断地支持女孩上学,效果是非常明显的。


 

女童接受教育,转变了当地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促进了男女平等。在当地历史上第一次有这么多女孩免费接受基本的学校教育,这在社会发展进程中具有时代意义。毕业于交腊小学、现为雷山小学老师的杨艳英就说:“最难忘的是滋根让所有的女童入学,所有老人都知道知识是不可缺少的,让他们消除了‘重男轻女‘的想法”。

 

女孩受教育以后,增强了自信心,女性在家庭里的地位得到了提高,增强了参与乡村公共事务的能力,成为建设家乡的主力。滋根支持的一些女童,初中毕业后有的留村务农,能用科学方式种田,增加生产,成为乡村发展的主力。有的成为家乡的女老师、女卫生员、茶园的管理人员。如毛坪村的妇女成立了绣花小组,用苗族传统刺绣做成衣物,在市场上销售,既保存了传统的民族技艺,又增加了收入。独南村也成立了妇女生产小组,在村里种植经济收入高的农作物,如生姜、辣椒。有的女孩继续升学到高中和大学,毕业后进入县城,成为公务员、职员、从事各种服务行业或是个体经营。

 

女童享受义务教育,是性别平等的一部分,也是教育公平的应有之义。女童还是未来的妇女和母亲,她们直接承担着社会生产、生活的重任,也是人类自身再生产行为的主要承担者。妇女对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质量及子女教育方面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支持女孩上学是最有效的社会投资,不仅能提高妇女参与生产的能力,也会帮助她们进行家庭教育。最重要的是,支持女童上学是促进男女平等的必要条件。滋根支持女童上学的实践顺应了这一趋势。作为外来草根组织,滋根的努力也弥补了当时社会条件的不足。近30年来,滋根的女童助学金从未间断,只是随着农村教育的整体提升尤其是免费义务教育的实现,有所降低和减轻。

 

作为一个民间组织,长期扎根贫困偏远农村,通过深入的调研了解贫困偏远乡村女童入学率低的现象及因素,引起当地政府的重视,和当地的政府、学校、乡村合作,设立试点方案,给予必要的支持,并将试点的经验推广,这是滋根作为民间组织最有成效的经验。

 

三、关注“撤点并校:十年不间断的努力

 

1980年代中期以前,中国农村学校布局基本以“村村有小学,乡乡有初中”为原则。许多县教育部门规定学校要在村庄2.5千米之内,以便学生就近上学。但在20015月,中国国务院出台了《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提出“因地制宜调整农村义务教育学校布局”。之后,大规模、有计划、有步骤的中小学布局调整在全国范围内铺开。20129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农村义务教育学校布局调整的意见》出台,叫停这一政策。农村学校布局调整政策,俗称的“撤点并校”,从政策层面寿终正寝。这是中国农村和农村教育发生深刻变化的十年,也是滋根见证历史、参与改变的十年。

 

据统计,2000年,全国普通学校数量为55.36万,小学在校生13013.25万人。2011年,全国小学数量为24.12万所,小学在校生9926.37万人。11年间,小学数量减少了31.24万所,减幅为56.43%。小学在校生数量减少了3086.88万人,减幅为23.72%2000年,全国普通初中数量为6.39万所,初中在校生数量为6256.29万人。2011年,全国普通初中数量为5.41万所,初中在校生数量为5066.80万人。11年间,普通初中数量减少了0.98万所,减幅为15.34%。初中在校生减少了1189.49万人,减幅为19.01%。滋根在贵州、河北、山西等地支持的许多学校都被撤并了。比如滋根长期支持的项目地,全县原有349所中小学,2009年撤并后还有131所。此后继续撤并的目标是“全县中小学布局调整后保留小学30所,普通初中4所,九年制学校6所,普通高中1所,职业教育中心1所,共42所”,总共撤并88%的中小学。

 

大量撤销农村原有的中小学,使学生集中到城镇学校,对农村特别是偏远山区的农村造成了深远的影响。学校撤并时很多家长极力反对,比如滋根某项目村撤校时有学生120人,家长们写了请愿书并按上手印,送交上级教育主管部门请求不要撤校于。多年的农村经验告诉我们,就近上学对于孩子、家庭和乡村全面发展的重要性,特别在促进女童入学方面,“免费教育”和“就近上学”是两个最重要的因素。基于这一理解,滋根通过深入调研,展示农村学校在乡土社区的文化传承和社会教化作用,揭示农村学校布局调整背后的违背教育规律的、效率优先、不顾公平的政绩观,引发社会讨论、公共重视和政策反思。

 

(一)“撤点并校”对贫困农民、农村的负面影响

 

滋根从一线工作中总结经验,发表《撤点并校对贫困农村的不利影响》的报告,从八个方面总结分析了“撤点并校”对贫困农村的不利影响。

 

家长教育费用成倍增加。中国2006年实行农村义务教育免费以后,孩子上学不再交钱,这对于贫困的农民真是德政。减少上学的费用,重要的前提是学校要在家附近,在家吃住一切便宜,回家还可以帮助辛劳的父母做些家务和农活。但学校撤并以后,中心校离家远了,最远的孩子要住校。最近的也要坐班车,或骑自行